简阳: 寻踪公园“温炎碑”——空军抗日烈士温炎殉难及后续综述

▲左起：温炎、杨勇涛、徐吉骧、朱兴义、左文同

寻踪公园“温炎碑”

——空军抗日烈士温炎殉难及后续综述

张存智

• 抱屈寻踪求证

• 温炎其人其事

• 烈士殉难经过

• 查史觅踪追梦

今年2025年，抗战胜利八十周年了，为抗日救国的先烈们树碑立传，是中华儿女迫在眉睫的历史责任。

1943年春，简阳河东射洪坝上空，一架军用战斗机不幸失事，降落坠毁。飞行员温炎被烈火焚烧而壮烈牺牲，轰动全县。因此，简阳公园内曾经树立了一座“温炎烈士纪念碑”。解放后，此碑了无踪迹，除史料记载外，世人知之甚少。

▲温有祥与父亲的好友徐华江将軍

抱屈寻踪求证

事隔四十余年后的1986年春，温炎烈士之子温有祥与妻胡砚明，从北京农业大学附中，千里迢迢来到四川成都及简阳，了解其父殉难经过并求证是否是烈士的史事。他夫妻二人来到政协（我当时任文史委员会专职副主任），我接待时见他夫妻身揹旧布包，衣着简朴，神态疲惫。从他们口中得知，因受其父影响，姐弟兄妹数十年间一直背着“伪官吏”的黑锅。文革中被打入另册的“黑五类”，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所以不辞艰辛，为父洗冤，也为解开全家人心结而四处奔走。我非常同情他们的遭遇，在其他文史委员的协助下，从有关资料中找到了温炎烈士在简阳殉难的史实，（因当时全国正开展平反冤假错案，各部门都很配合）。于是温有祥夫妻带着史料的复印件和政协机关的证明，返回北京，为全家落实政策，起到了关键作用。

▲温有祥与妻子胡砚明近照

温炎其人其事

1993年，温有祥托人给我送来了北京航空联谊会从“台湾空军档案”中查找到的履历资料复印件。此材料载于《抗日烈士史册》一书的第三编“抗战时期官长”383页上，全文如下：

温烈士炎，辽宁省海城县人，生于中华民国四年十一月十五日，在空军军官学校第七期驱逐组毕业。历任空军第四大队第二十三队队员，中队飞行员；空军第十一大队四十二中队，空军第四大队第二十三中队分队长，升为上尉一级。

三十二年一月五日，烈士自湖南耒阳驾机回成都，至四川简阳县境迫降，失事，殉职。遗有父母及妻乔氏与子三。

从以上履历中，可见温炎烈士牺牲时仅28岁，风华正茂，他是我国早期培养的优秀空军抗日飞行员。他的父亲温继峤，是前清秀才（曾用名，温执精），是张学良同乡，嫡系，且交往甚密。曾任绥中县县长兼大同学院教官（至今山海关孟姜女庙有题词），因此家境殷实。温炎从小受到良好教育。1933年毕业于北京育英中学高中，同年考入中央黄埔军校第十一期，一年后再经考核选拨进入中央空军军官学校，第七期驱逐组学习。1938年2月28日在昆明毕业后分配在空军四大队23中队集训。同年底即投入“中苏美”三国联合作战的对日斗争中。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卫大后方，即成都、重庆等地。仅在1939年至1940年的历史纪录中，温炎驾驶E15驱逐战斗机，直接对日激烈空战就有十余次，其中有著名的“昆仑关战役”，“柳州空战”，“壁山空战”。当时因日寇的新式战机处于优势。战斗十分惨烈，一次敌机90架，空袭重庆上空，温炎飞机中弹20发仍奋勇穷追敌机并击落敌九六式重轰炸机一架。在史称“壁山空战”中，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军仍顽强拼搏。温炎飞机被日机击伤24处，可算是遍体鳞伤，但他凭着高超的驾驶技术，丰富的作战经验沉着冷静，临危不惧，化险为夷。最终人机安全返回机场。此次战役，敌机虽受重创，但我方损失惨重，机毁机伤24架，伤亡战将18人，由于温炎在空军四大队23中队，几年间，频频参战，英雄杀敌，屡立战功，很快晋升为上尉一级，成为我国历史上抗击日寇的空战精英。

烈士殉难经过

为了全面了解温炎烈士在简阳射洪坝蒙难的实情，我在政协1982年7月编辑发行的《简阳文史资料》第八辑上，查到了抗战时期，曾任“简阳防空第一监视队”队长张德明。抓住这一重要线索，我很快联系到了年已70高龄的张德明老人，并及时进行了采访。果然，他是烈士蒙难处目睹、营救的领头人。他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了事件发生前后的经过。他说：简阳是成都的重要门户，有川东和川东北两条航线，省防空司令部司令是邓锡侯，他要我坚守好这个关口。当时我队驻地在简城郊外北岩寺。那是1943年初的一天，上午天空明朗，午后云雾渐起，到了17时左右阴云密布。这时，河对岸领空上面，忽然发现有我军用飞机一架，高度约1500公尺，由东北向西（成都）方向飞行。接着第二架、第三架飞机又飞过去了。不到三分钟，那第三架飞机又飞回来了，在沱江河岸的射洪坝上空盘旋。我认为它是被前面云雾所阻，要在这宽阔的平坝上降落。不到两分钟，只见那架飞机从约1000公尺的上空俯冲下来，转眼坠落于地。轰的一声巨响之后，飞机着火燃烧。见此情景，我立即向省防空部作了报告，然后率领班长熊汉翔，哨兵曾树炳等人坐渡船前往营救，下船后直奔飞机失事地点，已有200余人在那里围观。当时在场的还有县防空组织防护团下的警备队长杜焕章及他率领的全体防护团员。他们虽急欲营救飞行员，但因火势太猛而束手无策。我到现场急问飞行员在哪里？群众说在飞机底下。我立即在身旁的蔗农手中借了一把羊角杈，向正在燃烧的机身下面的死者手膀杈着一扭，再向后拉。这一拉引起乒乒乓乓的数十声枪响，围观者无不被惊吓，有的急忙躲避。原来飞行员所带的手枪被身体压着，经我一撬，见火即暴响起来。惊吓之后我仍然奋不顾身地去拉死者，却怎么也拉不出来。班长熊汉翔帮忙，我便又向蔗农借了一把羊角杈，把死者的腿部杈着一扭，二人同时猛力地向后拖，终于把死者从烈火中拖出来。死者已全身糊黑，一条腿也烧弯了。见此情景，围观群众无不为不知名的飞行员悲伤流泪。火势尚未熄灭，我便清查遗物，由机翼中抛出地面的有轻机枪4挺，一米长的子弹带4根，炮弹头有红、绿、黄、白等各色。这些色代表着穿甲弹、燃烧弹、爆炸弹、毒气弹各种，另外还有八箱完整未开箱的子弹和几个七零八落的卸弹箱。我当即嘱咐防护队团队长杜焕章严加看守。这架飞机失事之初，又飞来一架军用机，见前面飞机失事，匆忙迫降在简城东门外马路边一小沟旁，后经省航空委员会派了几位航空机械士修整后飞回成都去了。这事件发生后，我向省防空司令部作了详细报告，再由省防空司令部转报了航空委员会，（当时的航空委员会已迁到四川成都附近的高庙子）。温炎蒙难牺牲，所在飞行中队损失惨重，防空委员会震惊，并紧急作出处理。首先派出一批人员和车辆将飞机残骸和枪弹等物一并运回成都。接着追认温炎为烈士，并将遗体仅存的一条大腿和骨灰安葬于成都北门外凤凰山航空烈士墓。然后航空委员会派专人会同简阳民国政府以及温炎生前好友一道，在简阳公园进门50公尺处，建立了“温炎烈士纪念碑”，碑刻烈士温炎事迹。

▲（前排）左起：温安媂、温有祯、温安娸、温有祥；（后排左起）郑佩高、徐华江、郭宗泽、温乔静然、厐步云

查史觅踪追梦

温炎牺牲，国失英才，家倾栋梁。他的妻子乔静然，当时随军居住在成都温江甘家坡一农居房，抚养着一女二子，且身怀有孕待产。空难后的第三天小女儿温安娸降生。产后稍加恢复，身边的亲友才告知她，温炎牺牲的消息，她顿时悲痛万分，急赴遗骨安放在成都的灵堂，抚棺痛哭，几次昏倒。当时的悲情可想而知。好在乔女士属知识女性，外柔内刚，直面人生。待温炎的后事处理完毕，再三权衡，决定返回东北老家，投靠公婆。于是，乔女士告别了温炎生前好友，毅然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儿女（当时的小儿子温有祥仅两岁），一路北上。在那战火纷飞的岁月，冒着敌机的不断轰炸，走路搭车，过村进寨，翻山越岭，曾被骗遭劫，还给旅店洗衣，或跑单帮以维持生活……，途中儿子温有祯还患脑炎，幸有一同行中医施救脱险。总之，历尽艰辛到达西安。民国政府了解核实情况后，便安排一家人乘飞机从西安回到了东北沈阳。解放前夕举家迁往北京。

解放后，烈士温炎后代儿女均已长大成人并安家就业。儿子温有祥当上了人民教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经落实政策，他有了“烈士家属”的名份。因此加倍努力工作，评上了中学高级教师职称。

温有祥姐弟兄妹从记事起，就没忘记简阳和父亲温炎的纪念碑。文革期间，他堂哥温有钢就专程来简阳公园悄悄拍摄了一张在公园唯一的无文字考证的石碑，以为是“温炎碑”带回北京，安抚家人。

▲温有祥向张光明老将军赠画，并热情拥抱

1984年7月，首都成立了北京航空联谊会，温炎生前的长官、战友（不少‘飞虎队’老飞行员）先后从海外，台港澳回国探亲访友，同时聚会，广泛开展联谊活动。其中曾与温炎并肩战斗的亲密战友后升为航空将军的徐华江老人与温有祥取得了联系。因此，温有祥于1988年以“烈士家属联系人”名义，加入了北京航空联谊会，并被任命为该会理事，组织部副部长。从此，温有祥有了继承父亲遗志，为我国航空事业服务的机会。自他入会，就在会长的号召并率领下，志立于修建航空纪念碑。开展与国际国内航空友人、后辈的联谊活动。在10年里促进了一批纪念场所的修复和建立，让抗日志士的英名长驻人间。此外，温有祥还担任了联谊会会刊《航空工作通讯》的编委之一。同时在联谊会的组织下，参与了征集查寻抗日时期的空战史料工作。从国家、省市的历史档案馆，图书馆查阅了许多资料；到沈阳、南京、山东、四川……甚至台湾、美国等地收集了十六部抗日航空战争史料及大量的走访座谈记录。然后在编委会下组成三人编写组，他是编写成员之一，又历时三年编成了《中苏美空军抗日空战纪实》一书。全书322页，共20余万字。此书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献了一份厚礼。在编写过程中，温有祥始终心存寻找父亲温炎生前足迹的愿望。因此，又把书中记载的温炎事迹和与温炎烈士生前战友和子女的交流座谈及有关证明材料，又写成了《抗战卫国、血染缰土》的专稿，全面系统地介绍了温炎烈士成长过程和1939年至1942年间的每次空战详情，他也曾先后出差成都来简阳与我交谈倾诉，希望恢复或重建其父“温炎纪念碑”的心愿。

2022年夏，温有祥已是82岁的高龄老人，特委托女儿温佳，又专程来简阳为爷爷“温炎碑”的事奔走。她向有关部门反映了情况，提供了材料，表达了意愿，后又经过市政协文史委联系与我见面，进行了交谈。因我也希望解开此碑之谜，于是带着温佳提供给我以前的那张“无字碑”的照片，专访了市“园林局”和市“文物管理所”的领导和解放初就在公园生活过的知情人。结果确定“无字碑”是1929年就建成的“公园建园纪念碑”后被涂盖，并非“温炎碑”。我把结论返馈给温佳。温佳又从微信中告诉我。她说当时建“温炎碑”，她的舅公亲自参加了的，并照了照片，此原始照片交给了她的奶奶乔静然保存。可是在文革初期，乔女士把这张珍贵的历史照片烧毁了。因此，再无证据说明“温炎碑”的全貌和建址了。

▲无字碑（现为公园建园纪念碑）

无论如何，温炎烈士的英雄事迹令人敬仰！公园中曾建立过烈士碑是铁的事实，不可否认。温炎烈士和他众多的抗日空军英雄及扬名中外的“飞虎队”成员，将永远活在中国人民心中。

近期，友人为笔者提供的《县民政局志》上记载有温炎牺牲后一一空军部队到简阳运烈士遗体时，送了二十发机枪子弹给民国政府作纪念。又在县城"公园落成纪念碑"旁边立“温炎碑”……碑身高约四米，呈四方形，四方翘角石为盖，圆形石珠压顶。此碑约在1966年拆除。

作者简介：

张存智：简阳政协第六届文史资料研究组副组长，第七届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副主任，第八届常委、副秘书长，第九届委员、副秘书长、学习文史资料工作委员会副主任，第十届常委、学习文史提案工作委员会主任。